心靈的空間

外子家的親戚們平常少有往來，但遇到有特殊日子，需要家族成員的現身時就見識到，原來家族成員是那麼樣的龐大。

在公婆那個年代，兄長與妯娌間對於傳統節日的祭祀和婚喪喜慶禁忌之重視就如鄉土劇情節相似，真的只能說輸人不輸陣。記得剛結婚時，傳來有那位親戚往生消息，公婆就下令得趕在第一時間前往弔唁，若我們夫婦倆腳程慢了其他人，公婆會很不高興。不是因為搶不到頭香而不高興，是在意親戚們背後的耳語，因為，會被點名扣上「誰家的兒子媳婦事業做太大了，忙的沒空來」這頂大帽子。

在前往祭拜入門的規矩，可也得留意。
在家族中老公和我屬於晚輩，傳統上我們需要跪爬進入喪家。
公婆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從巷口就開始跪爬到靈堂前，但老公只肯雙膝跪在靈前上香，不肯從巷口開始爬。為了這個動作，公婆可是從我們出門前開始叮嚀，持續到我們開車上路後，他們還繼續用大哥大曉以大義，要我們通達事理，不然日後親戚們的蜚短流長是會讓人吃不消。老公一開始都會和公婆爭論這不合潮流的舉動，可是溝通到最後，都是臉紅脖子粗外帶一陀屎臉出門。幾次之後，學乖了，老公乾脆敷衍答應了事，然後再看情形辦事。人多時，就在靈前跪拜，沒有親戚在場，就手拿清香祭拜。事後被公婆知道，他們倆更是生氣，婆婆看老公講不聽，所以轉移目標，對著我這位乖媳婦諄諄教誨;可是受教的對象卻是聽我藐藐，因為自古以來，小女子就是嫁雞隨雞飛，嫁狗跟狗到處跑，在外一切以老公說了就算。婆婆不死心試了幾次後，覺得我這位笨媳婦點不清說不明，所以目標又轉回他兒子，再教育。

雖然我也很不高興，但這種事輪不到我開口，因這還只是前半段，後半段也真的需要見仁見智了。在出殯的前一天，喪家們都要做些法會，就是所謂的「師公」，我們這些後生晚輩也得再去跪拜一天，充人數，等到出殯時再參加一次家祭，然後和家屬一起送上山頭，這才可告結束。各家都要有人代表，若有那家子缺席了，事後可是會有意無意的被點名。我和老公從不覺得有人會如此無聊，因為我們認為誠意才是重要，但公婆可就不這麼想，他們認為誠意是在心裡沒人看得到，要有行為表現人家才會收到。假如標準是如此，那我一定是家族裡最沒有誠意的人，因為我總是中途偷跑，萬一被逮到就說要接小孩。小孩一直是我最好的藉口。

公公很在意家族們的言語，他不希望落人口實，因為他在家族的排行是老么，而他的家族關係有點複雜，因為他們兄弟姊妹共有兩個姓。原來，公公的爸爸和媽媽都娶了兩位太太和嫁了兩位老公，而他們在結合之前都已有屬於自己的小孩，當他們結婚之後又生了屬於他們倆人自己的小孩，所以公公的兄弟姊妹們有同父不同母，也有同母不同父，理所當然也有同父同母的組合。這樣的複雜關係在每年掃墓時都會起點小爭執。但自從公公的媽媽過逝後，兄弟們有了各自的見解，他們想要追遠於自己的血脈姓氏，自家的祖先自家請安，所以清明掃墓時自家的祖先就各自安排，紛爭倒也減少了不少。

前幾天和外子參加了一位長輩的葬禮。
按照婆婆的說法，從結婚開始算起，我應該和這位長輩見過四次面以上，可是我跪拜在她的靈堂前莊嚴的遺照下，我腦海裡找不出絲絲的記憶，對這位長輩實在是毫無印象，真是糟糕。可是在一連串的公祭、家祭儀式下我和老公都哭了，身感抱歉的是我們都不是為死者而哭，而是一連串景象讓我們想起了三年前公公去逝時的情形，應該說是觸景生情吧!

公公從醫院到送回家裡，往生到出殯，這段時間是我最不願意想起的。
外子家裡人口簡單，只有一位姊姊，所以我嫁的是一位獨子。想當初，誓言辣辣的嗆，決不嫁獨子，結果煞到了，老祖宗的金玉良言早就跑到九霄雲外;日後終於知道傳統保守中的家庭，所謂獨子所要負起的責任，可真是一樣也少不了。既然事情遇到了就只有去面對，那時母親很擔心我們夫妻倆不知如何去處理，因為年紀輕，孩子小什麼都不懂，而家族的傳統習俗又是如此的繁雜，這一切真的讓我們措手不及，有很多事情我們都不知如何去處理。
記得那時，每晚倆個人撐著頭皮在守靈時，我們都會對彼此說 : 時間是會過去的。

公公走的突然，有很多事情就擺在那兒要進行，因此公公的身後事外子交由葬儀社處理。葬儀社詳細規劃了服喪期間的奠禮，出殯時整個流程，並且提供了治喪期間應準備的祭品和教導我們所不懂的風俗禮儀。但婆婆總是不放心，事事檢視，事必躬親，結果反而讓全家人更忙。婆婆對於葬儀社所安排的流程和祭禮有所疑慮，總是去請示家族的長輩、請教年紀大的鄰居朋友、詢問販賣相關祭祀商品的商家，結果大家的認知和答案都不一樣，雖說男女有別，就更別提北、中、南的習俗也有差異。婆婆得到了那麼多的答案，困擾和煩惱也跟隨而來，為了要遵循那種模式才是正確，往往弄的婆婆傷神，我們夫妻倆傷身。

家裡的人口少已是事實，我和外子倆人只能說是竭盡全力做好為人子女所該做。眼前有這麼多我們所不懂的繁文縟禮要去實行，有缺失，有不足，也會有錯誤，而更承受不起的是那麼多人的關心，卻讓我們有了更多的衝突。那時很想告訴老公要有自己的主張，長輩們的關心是可以參考，並不是一定要去接受執行，可是到嘴邊的話，看他整天忙的跟陀螺一樣，心裡也知道他並不願意如此。服喪期間，外子大概有十五天都不曾進入公司，只因裡裡外外所有的大小事婆婆都會找他，他真得是心煩身更累。

那時候有股衝動，很想做個壞媳婦問問婆婆：可以少一事就真得不要多一事。可是不敢，因為不用惦，我也知道自己幾兩重。

服喪期間請法師誦經是必要的，但婆婆是每天請法師來誦經，有時候一天一回，也有一天二回。每回法師誦經時，家屬都要跟在後面點香跪拜，可是常常會發生三位法師己經對著靈堂開始誦經了，後面卻只有一位家屬跟著跪拜，有時候甚至法師才剛開始誦經，後面就看不到家屬。噯，並不是我們不願意配合，只是大家都有職責所在，外子要外出找師傅看風水、買墓地，選棺木，挑墓碑，而大姊只要有空就會回來幫忙，可是她也是蠟燭兩頭燒，她也有自己的家庭要忙，而我呢？忙的都是小事，因為大事輪不到我做主，小事不能找不到我。

公公的兄弟姊妹多，姪孫輩相對也不少，再加上公公生前的人際關係經營不錯，天天都有不少人前來弔唁慰問。前來慰唁拈香的訪客也有區分，年紀比公公輩份大或是同輩份的長輩，身為晚輩的子女們就必須哭跪在靈前，等著長輩扶起才可以起身。婆婆很在意我們夫妻倆有沒有照規矩行事，所以總會盯著我們，偏偏我們夫妻倆人神經特別大條，總要婆婆在旁邊說〝跪〞，我們才懂得下跪。但也有自動自發的時候，通常是老公講電話講到一半，前廳傳來有長輩來，老公順手就將電話丟著跑出去跪著哭，等長輩扶起時再回頭接電話。而更誇張的也有，飯煮到一半，婆婆對著廚房喊怎麼沒有人出來，聽到叫喊聲，心一慌，手拿著鍋鏟跑出來就跪下，也不敢抬頭看來者是誰，心想反正跪著就會被人扶起來，可是等著等著沒人扶，耳邊卻聽到有人小聲的叫我起來，抬頭一看原來是晚輩不用跪，趕快放下手中的鏟子，為弔喪者點香祭拜。

公公的喪禮是怎麼渡過？喪禮中所執行的法事是為了什麼？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只記得有好多人的關心和幫忙，而我和外子沒有太多的思考空間，總是被外在的一股力量，被動的推著走，但時間終究真的過去了。

婆婆是一位很傳統的婦人，公公的過逝讓婆婆受了不小的打擊，因為她一直生活在公公締造下的天空，凡事皆宜公公的想法擺第一，所以當年公公的葬禮有很多我們所不認同的地方，但為人子女的我們，還是尊重婆婆的做法和選擇，畢竟最了解公公的人是婆婆，她知道公公想要什麼方式的葬禮。

我們夫妻倆，還是婆婆眼中不懂世俗輕重的孩子，一直到現在她還在努力灌輸我所謂〝正確的做法〞。只是她有她的堅持，我有我的認知，我不回頂，並不表示我認同，只是希望同處在一個屋簷下，家人不要有所衝突。這幾年來我的功力增加了不少，而婆婆的內力也不減，所以共同生活的我們，外人看不出有任何的磨擦，其中最大的功臣和苦主就是被倆位女主人所深愛的外子。

所以說嘛，愛是要付出代價的。